淮河能源控股集团 张曙——“双碳”目标下绿色金融工具在煤炭行业的审计路径研究——以国家能源集团绿色债券审计为例（张曙）

 

该文荣获2025年中国煤炭经济研究优秀论文二等奖

 

摘要  在“双碳”目标驱动下，绿色债券、ESG投资等金融工具成为煤炭企业低碳转型的关键支撑。本文以国家能源集团2023年发行的煤炭行业“碳中和债券”审计实践为案例，探讨绿色金融审计的重难点，包括审计标的双重属性、碳数据验证难度及“漂绿”风险等。通过剖析案例中“三流合一”追踪体系、区块链存证等突破，结合行业困境，提出“技术 + 标准”驱动、全产业链协同审计等对策，指出绿色金融审计将向数智化、标准化、协同化方向发展，为煤炭行业低碳转型提供支撑。

关键词：绿色债券；ESG投资；煤炭行业；审计

 

一、       煤炭行业绿色债券与ESG投资等金融工具应用现状

（一）       绿色债券：从“被动合规”到“主动转型”的融资工具

自2021年《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统一标准后，煤炭企业发行绿色债券的合规性显著提升。截至2024年末，深交所累计发行绿色债券规模达1883.74亿元，其中能源行业（含煤炭）占比约23%，资金主要用于清洁能源替代、矿区生态修复及智能化改造。

表1：2021-2024年煤炭行业绿色债券发行情况

碳中和债作为绿色债券的子品种，对煤炭行业转型具有直接推动作用。根据《关于明确碳中和债相关机制的通知》，募投项目需聚焦碳减排领域，如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工业能效提升等。2021年首批碳中和债发行中，虽未直接涉及煤炭企业，但后续政策放宽了存量绿色资产认定标准，允许煤炭企业将既有节能改造项目纳入融资范围。例如，潞安化工集团通过发行碳中和债，融资15亿元用于矿井瓦斯抽采利用，年减排二氧化碳超50万吨。

2025年一季度报告显示，煤炭行业绿色债券的环境效益披露完整度得分均值达91.16分，较2024年提升8.95%。披露指标从定性描述转向量化数据，如单位产能能耗下降率、可再生能源占比等。以山东能源集团为例，其发行的绿色债券要求募投项目实现“智能开采产量占比超86%，矿井水综合利用率达90%”，并通过第三方机构核验数据，增强了市场信任度。

（二）       ESG投资：从“概念引入”到“战略整合”的转型路径

煤炭行业ESG评级整体偏低，但头部企业已建立完善架构。截至2024年，43家煤炭上市公司中仅18家设立ESG专项治理委员会，其中中国神华（AA级）、兖矿能源（A级）通过披露“双碳”路线图、安全生产投入等关键指标，获得国际投资者青睐。例如，中国神华承诺2030年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达30%，并将ESG绩效与高管薪酬挂钩，推动战略落地。

ESG投资促使煤炭企业重构供应链管理。以中煤集团为例，其要求供应商必须通过ISO14001环境管理体系认证，并优先采购低碳设备。在社会维度，煤炭企业加大安全投入与社区共建，如陕西煤业2024年投入12亿元用于矿井智能化改造，事故率同比下降40%；同时通过“光伏+农业”模式修复矿区生态，惠及周边3万农户。

随着《可持续金融共同分类目录》的推广，煤炭企业开始探索跨境ESG融资。2025年，山高新能源在深交所发行绿色熊猫债，募集资金用于中蒙跨境煤炭贸易的清洁运输改造，吸引了贝莱德、黑石等国际资管机构参与认购。此类案例表明，符合国际标准的ESG披露已成为煤炭企业吸引外资的关键门槛。

二、       煤炭行业绿色金融工具背景下审计工作重难点

（一）       审计标的双重属性带来的复杂性

绿色金融工具兼具金融与环境要素，审计需同时覆盖资金运作合规性与碳效益真实性。对于煤炭企业而言，其项目往往涉及复杂的碳减排测算（如单位产能能耗下降、瓦斯利用率提升等），需结合《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与《省级温室气体清单编制指南》双重标准进行验证。国家能源集团“碳中和债券”审计中，仅瓦斯抽采项目的碳减排量核算就涉及抽采量、利用效率、替代燃煤量等12项指标，远超传统债券审计的财务指标范畴，凸显了审计标的的复杂性。

（二）       碳数据真实性验证难度大

煤炭企业项目周期长、产业链环节多，碳数据易出现“碎片化”。一方面，煤矿开采、洗选、运输等环节的碳排放数据分散在不同部门，数据孤岛现象显著；另一方面，部分企业通过调整统计口径（如选择性披露低排放时段数据）虚增碳效益。在国家能源集团审计中，审计团队发现其下属煤矿的能耗监测系统与财务系统数据存在偏差，部分月度能耗数据差异率达8%，需通过交叉核验设备运行日志与电力缴费凭证才得以确认真实数据。

（三）       “漂绿”风险的隐蔽性与动态性

煤炭行业绿色项目与传统项目的边界模糊，易产生“漂绿”行为。例如，部分煤矿将常规安全改造项目包装为“绿色项目”，或通过扩大项目范畴将非低碳支出纳入募集资金使用范围。国家能源集团债券审计中，审计人员发现某煤矿将30%的募集资金用于非核心低碳环节，虽未违反募集说明书条款，但实质降低了资金的碳效益转化率，反映出“漂绿”风险的隐蔽性。此外，项目实施过程中因技术迭代、政策调整等因素，碳效益可能偏离预期，需动态跟踪评估，进一步增加了审计难度。

三、       基于国家能源集团案例分析绿色债券审计突破与困境

（一）       案例背景

2023年上半年，全国煤炭产量23亿吨，同比增长4.4%，但煤炭消费占比已从2010年的76.5%降至2023年的56%。行业面临产能过剩与低碳转型的双重挑战，亟需通过技术创新降低碳排放强度。

自2021年交易商协会发布《关于明确碳中和债相关机制的通知》以来，中国已建立全球首个碳中和债券市场机制。2023年10月，沪深交易所进一步扩充募集资金适用范围，将核能、生物质能、新能源汽车充电设施等纳入支持领域，为煤炭行业低碳项目融资提供了政策依据。

截至2023年末，国内累计发行碳中和债券448只，规模6385.43亿元，占绿色债券市场的27.7%。其中，2023年发行115只，规模1679.87亿元，虽较2022年下降20.86%，但AAA级主体占比仍达85%，电力行业发行规模占比超40%。

国家能源集团作为全球最大的煤炭生产企业之一，在“双碳”目标下积极探索绿色转型路径。2023年11月27日至28日，其全资子公司国家能源集团江苏电力有限公司成功发行全国首单煤炭行业“碳中和债券”——2023年度第一期绿色中期票据（碳中和债），发行规模2亿元，期限3年，票面利率2.90%，募集资金专项用于江苏泰州电厂50万吨/年二氧化碳捕集与封存（CCUS）示范项目。该项目是亚洲最大煤电CCUS工程，投产后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50万吨，相当于植树2800万棵的碳汇效果。此次发行标志着煤炭行业首次通过碳中和债券市场机制实现低碳技术融资，为传统高碳行业转型提供了可复制的金融工具。

（二）       审计路径研究

1.                      ESG风险维度：构建动态评级体系

结合煤炭行业特性，建立包含环境（E）、社会（S）、治理（G）三大类18项指标的动态评级模型。环境维度重点监测单位产能碳排放、水资源循环利用率等指标；社会维度关注安全生产事故率、员工职业健康保障等内容；治理维度则聚焦绿色项目决策机制、ESG信息披露透明度。通过季度动态评级，将评级结果与债券利率挂钩（如评级下降触发利率上浮条款），形成刚性约束。国家能源集团通过该机制，将下属煤矿的ESG评级与管理者绩效考核直接关联，推动其瓦斯治理投入同比增加23%。

2.                      资金流维度：智能监控与预警机制

依托大数据技术构建资金流监控平台，设置“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监控募集资金与项目进度的匹配度，当资金拨付进度超出项目完工比例10%时自动预警；第二道防线追踪资金最终用途，通过发票识别、合同核验等技术手段防止挪用；第三道防线评估资金使用效率，计算单位资金碳减排量（吨CO₂/万元），对效率低于行业均值的项目启动专项核查。该机制在国家能源集团应用中，成功拦截了2笔合计5000万元的非合规资金拨付，保障了资金的精准投放。

3.                      碳效益维度：全生命周期验证体系

将碳效益审计贯穿项目全生命周期：前期审核碳减排测算模型的科学性，中期跟踪实际减排量与预期的偏差率，后期评估项目退役后的碳足迹残留。引入“碳效益追溯码”，为每个绿色项目赋予唯一标识，通过扫码可查询项目各阶段碳数据、审计记录及第三方核验结果，实现碳效益的公开透明。国家能源集团某智能化改造项目通过该体系，其碳效益数据可追溯至设备单机能耗水平，使审计结论的可信度显著提升。

（三）       亮点分析

依托区块链不可篡改、可追溯特性，构建煤炭企业绿色项目全生命周期数据存证体系。具体而言，在项目立项阶段，将可行性研究报告、碳减排测算模型等核心文件上链存证；在实施阶段，通过物联网设备实时采集能耗、排放、资金支付等数据并同步上链；在验收阶段，将第三方碳核查报告与项目决算数据链上比对。国家能源集团在审计中引入区块链存证后，项目数据篡改风险下降70%，审计追溯效率提升40%，有效解决了传统纸质档案易篡改、追溯难的问题。

建立“资金流—物质流—碳流”三流合一的追踪体系。在资金维度，通过智能合约锁定募集资金流向，确保每笔支出与低碳项目直接关联；在物质维度，追踪煤炭生产过程中的能源消耗（如电力、柴油）与碳排放介质（如瓦斯、粉尘）的转化关系；在碳维度，依据《IPC国家温室气体清单指南》构建碳减排量动态测算模型，实时关联物质流数据生成碳效益曲线。国家能源集团瓦斯抽采项目中，审计团队通过该机制发现，其申报的碳减排量因未扣除项目自身用电产生的碳排放，存在15%的虚增，最终通过模型修正实现了碳效益的精准核算。

联合企业内部审计部门、第三方碳核查机构、金融监管机构形成协同审计网络。内部审计聚焦资金内控流程，第三方机构负责碳效益量化评估，监管机构则对审计标准执行情况进行监督。国家能源集团案例中，三方审计主体通过共享区块链数据平台，实现了“一次数据采集、三次专业核验”，既降低了重复审计成本，又通过交叉验证提升了审计结论的权威性。

（四）       痛难点分析

1.                      碳减排效益长期性验证困难

CCUS项目生命周期长达20年，审计需持续跟踪设备运行效率、碳捕集成本等指标。例如，若设备故障率上升导致年运行小时数从8000小时降至7000小时，年减排量将减少12.5万吨CO₂，直接影响债券的“碳中和”属性。审计团队需建立长期监测机制，但目前缺乏跨年度审计资源投入。

2.                      行业数据标准化滞后

煤炭行业低碳技术（如CCUS、煤电灵活性改造）的碳减排核算方法尚未形成统一标准。例如，泰州项目采用“捕集量×44/12”公式计算减排量（基于二氧化碳分子量），但部分企业可能采用“发电量×排放因子差值”方法，导致数据不可比。审计需依赖第三方机构，但国内具备CCUS项目认证资质的机构仅5家，市场供给不足。

3.                      投资者认知偏差

尽管碳中和债券发行成本较普通债券低40-220个基点，但部分投资者仍将其视为“政策性工具”，而非市场化投资标的。例如，本次发行仅2家机构参与申购，申购金额0.6亿元，覆盖比例仅30%，反映出市场对煤炭行业低碳转型的信心不足。审计需通过增强信息披露透明度（如披露碳减排成本效益分析）提升投资者认可度。

四、       煤炭行业绿色金融工具审计发展趋势与对策

（一）       构建“技术+标准”双轮驱动的审计支撑体系

1.                      加速数智化审计工具研发

建议行业协会联合科技企业，开发适配煤炭行业的审计平台：集成区块链存证模块（参考国家能源集团“碳效链”经验）、AI碳核算引擎（覆盖12项核心指标）、数字孪生模拟器，实现“数据上链-自动核算-场景模拟”全流程自动化。同时，推动能耗监测终端的标准化改造，将数据差异率控制在1%以内。

2.                      完善行业审计标准体系

由中国煤炭经济研究会牵头，联合国家能源集团、毕马威等机构，编制《煤炭行业绿色债券审计指引》，明确三大核心内容：统一碳减排量核算方法（如瓦斯利用的CO₂替代系数）、规范ESG信息审计流程（如安全生产数据的验证步骤）、建立“资金-碳效”匹配度评估指标（如单位资金减排量行业基准值）。

3.                      推动标准国际互认

依托“一带一路”绿色发展国际联盟，参与国际煤炭行业绿色审计标准制定，将我国在煤矿智能化改造、矿井水回用等领域的审计经验转化为国际规则，同时推动中欧在碳核算标准上的互认，降低企业跨境融资的审计成本。

（二）       建立全产业链协同审计机制

1.                      搭建跨企业数据共享平台

以国家能源集团“煤-运-电”数据共享平台为基础，推动煤炭企业与电力、铁路、化工等上下游企业共建碳数据联盟，明确数据接口标准与共享范围（如铁路部门的吨煤运输能耗数据），解决审计中的“数据孤岛”问题（国家能源集团案例中数据整合耗时占比35%）。

2.                      推行“碳效追溯码”制度

为每个绿色项目赋予唯一追溯码，关联项目全生命周期的资金流、物质流、碳流数据（如国家能源集团的“三流合一”框架），实现扫码可查审计记录、第三方核验报告等信息，提升审计透明度。

3.                      强化项目全周期审计追责

将审计责任纳入项目各环节：前期可行性研究阶段，要求咨询机构对碳减排测算模型终身负责；中期实施阶段，监理单位需同步出具“碳效监理报告”；后期验收阶段，引入独立第三方进行碳效后评估，形成“谁审计、谁负责”的全链条责任体系。

（三）       构建专业化人才培养与供给体系

1.                      完善人才培养机制

开设“绿色金融审计”研究项目，覆盖煤炭工程（如矿井设计）、碳核算（如温室气体清单编制指南）、金融审计（如债券监管规则）三大领域；企业与审计机构合作开展在职培训，重点提升审计人员对智能合约、数字孪生等技术的应用能力（国家能源集团案例中该类人才仅占22%）。

2.                      推行“双证”资格认证

参考注册会计师与碳核查员资格融合的思路，建立煤炭行业绿色审计师认证制度，要求从业人员同时具备财务审计能力与碳效评估能力，通过资格考试强化对瓦斯抽采、智能化改造等专业领域的认知。

3.                      组建行业专家库

吸纳煤炭企业工程师、环境科学家、金融监管专家等组成专家库，为复杂项目审计提供技术支持。例如，针对煤矿生态修复项目的碳汇审计，可调用生态领域专家评估植被固碳量核算的科学性。

（四）       强化监管协同与市场激励

1.                      建立“监管-审计-市场”联动机制

证监会将审计报告中的关键指标（如减排量核减率）纳入债券存续期监管，对核减率超过10%的企业启动专项检查；交易所将审计结果与债券交易活跃度挂钩，对审计优质的债券给予质押融资优惠，形成“监管约束+市场激励”的双重机制。

2.                      加大“漂绿”行为惩戒力度

针对国家能源集团案例中发现的“拆分申报”等隐蔽性“漂绿”行为，建立“三色预警”制度：黄色预警（轻微偏差）要求整改，橙色预警（中度偏差）限制再融资，红色预警（严重造假）列入行业黑名单，同时追究审计机构的连带责任。

3.                      推广动态审计付费模式

改变传统“按项目收费”的方式，采用“基础费用+绩效奖金”模式，将审计费用与项目实际碳效（如单位资金减排量）挂钩，激励审计机构深度参与项目全生命周期审计，从“事后验证”转向“过程赋能”。

煤炭行业绿色债券与ESG投资审计的发展，既是响应“双碳”目标的必然要求，也是金融支持实体经济转型的重要保障。国家能源集团“碳中和债券”审计实践表明，只有通过技术赋能、标准统一、范围拓展、协同治理，才能构建适配煤炭行业特性的审计体系。未来，随着数智化技术的深度应用、全产业链协同机制的完善以及专业化人才的培育，绿色金融审计将从“风险防控工具”升级为“价值创造引擎”，为煤炭行业高质量低碳转型提供坚实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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